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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特写|闽宁镇原隆村的扶贫带头人——记足球外围平台文法学院客座教授刘亚明(之二)
足球外围平台2021-01-13 09:39:545910



 
  编者按:宁夏永宁县闽宁镇是习近平总书记任福建省委副书记、福建省对口帮扶宁夏领导小组组长亲自抓的闽宁对口扶贫协作项目,在宁夏百姓心里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,也是令许多宁夏南部山区群众心神向往的地方,更是攻坚扶贫道路上一面旗帜、一座丰碑。所以,当看了作家侯健飞创作的《石竹花开》文章时,刘亚明老师给我留下了较深刻的印象。在一次编发新闻稿件时,才知道刘亚明老师曾经在我校任过教,现在是我校文法学院客座教授,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代表性传承人,银川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和优秀传承人。

  为了在原隆村开展扶贫,她成立了宁夏昱嵘文化旅游有限公司,开发的多个项目获得各级各类奖励,培养了一批农民非遗传承人,仅2019年就培养了10位原隆村村民成长为非遗传承人。2020年成为自治区非物质文化传承基地,同时获批自治区级非遗扶贫就业工坊。本人被评为第四届“宁夏巾帼创业之星”,荣获2020年度宁夏非遗年度人物荣誉称号等。

  本期继续刊发侯健飞的《石竹花开》文章摘要分期内容,以飨读者,为我区、我校文化扶贫“奇人”刘亚明教授点赞。

— 心手相传原隆红 —
(二)



  这个一心要多教会几个文盲妇女靠双手吃饭的大学老师,到底有怎样的人生轨迹呢?半年前我曾经采访过刘老师,那次刘老师给我讲了很多她的生活、工作经历以及未来的计划和设想,这些在我看来,刘老师就像一个传奇,这种传奇深深吸引我。2020年5月30日我再次飞宁夏,准备再次采访刘老师。6月1日,刘亚明老师按我们的约定,提前一天赶到闽宁镇原隆村她主持的扶贫车间。

  侯:刘老师,从去年到现在,大半年了,间隔有点儿长,今天我们继续聊聊。

  刘:……我是这样子的,我家里祖上是裁缝世家,那时候的条件也许可,祖上传承的是刺绣呀,裁剪呀。到我上一辈,刺绣精益求精,专门有老师来做家教,可是我没有福气,家里请来老师给教,我已经过了那个年代了。

  像我母亲的时候还有私塾,我母亲过了以后就再没有请过私塾了。家里头没有请过,我说的是给女孩子请私塾,而不是给男孩女孩请私塾,这是有区别的。这个私墊很特殊,他不是说教你来认字,认字也只是你学基础文化的内容,也只是私塾的一部分课程。这个课程大多数是以特殊的女工手艺、技艺为主要的一个传承。其实那时候老辈也不知道说这是一个传承,就是想着女孩儿稀罕嘛,女孩少嘛,也就是想让女孩超过别人家的女孩,老人就是这么个想法,特别简单。

  再加上老一代也都会,他们也都是一代一代地传,我没跟任何人专门学过,像裁衣服,你看我今天在那画,我说这两天特热,做一个防晒的大衣,然后我就把布料搬出来,就在那儿准备想弄的,结果布料太软了,我们今天又没有做米汤面汤的这种饭,要做这种饭就把它放进去,浆一下就很好裁。今天风又太大,即便裁完晾在外头也吹脏了,所以就没剪裁成,太软了。真丝的料子就是这样的,哗啦哗啦的,太软,土办法要用米汤或面汤浆一下,要挂一下浆,才能够裁。裁不成就简单画了画,觉得这块料子够就先放这儿了。

  侯:真丝面料还能用米汤浆,这在书本上学不到。有这种技艺真好,想做件什么就做件什么。

  刘:是啊,经常是这样子的,现在还好了,我今天没穿袜子,连袜子都是自己做的。你问问他们,给他们随便找一块布,你们想做什么,拿过剪刀就裁。

  侯:真好,特好,我觉得。

  刘:特好是吧,所以做这些事情就很简单,实际上我是正儿八经从学校上学,一直上到15岁多不到16岁,毕业完了之后就回家,回去了就完了,也没有说非要做继承祖传。那时候新社会了,家里老人也不要求了,但是谁知道哪一天用上!那时候收入低,我工作收入也不高,你买一块料子又要布票,又还要钱,我刚回去那会才参加工作,没有布票,你想买一件衣服的料子你就买不来。刚好是一个朋友的家里有人结婚了,让我去给她帮忙去,我就跑去给帮忙了,帮完忙人家就觉得欠你一个礼,那时候风气好,互相的嘛,你去帮忙了,人家回给你礼,人家就回给我一块布料。拿着那块布料回家后,就在那看布料发愁,那时就16岁,最多不超过16周岁,就看到那块布,就想,咋能把那块布料穿到身上呢?那块布料花色还挺漂亮的。这时刚好有一件衬衣烂了,那时候是冬天,不是夏天,就想着这个衣服夏天能穿,冬天肯定也可以,只是尺寸要放大,就这么想的,然后根据简单的几何原理,就把它复制成了冬天穿的罩衣。弄好了以后,我姥姥手里头没有缝纫机,到邻居家去找个缝纫机,一下午就做起来了,回来还给做了小盘扣。我姥姥就问我,这谁教的?我说这没人教。我姥姥说没人教?姥姥就觉得可奇怪,那时候我姥姥像个神一样。我姥姥这个人没有太高深的文化,但是人家真的是特别聪明,她就想到了,她说这也不奇怪,这才真正叫血脉传承了,这真没办法了。也就是从那时开始,我也明白了,原来很多传统文化在家族里,即便没有人教,也都可以被传承,特别是动手的传统技艺技能,如果从科学来看,人生活在某一个环境里,耳濡目染就够了,这种耳濡目染会浸透到你的血液里,一代又一代地下来,这种技艺技能也就传下来,这也就是我们讲的传承吧,传承可以是文字的,口传心授也是一种传承。

  你看现在,我女儿我也没怎么教过她,人家做的首饰好漂亮,你要做个小首饰什么的,只要一说,她立马就动手,做出来就活灵活现。所以有些东西到了这种状态,已经变成了基因里的东西了,血液里就有了,所以不用太费劲,简单地说一下就会了,真的就这样子。

  侯:你们家族只有你姥姥和妈妈会这些技艺吗?

  刘:还有我太姥姥,我都见过,她们原来都会做衣服,会编织刺绣。我妈妈编得不太好,妈妈没有姥姥编得好。编结都是从姥姥家族开始,这个技能都是女性传承女性,全部都是女的,能这么系统地传这个东西,首先因为家族里要有文化底蕴,要不然她不会管这个。大约1962年,或者是1961年的时候,好多的工厂大下马,因为没有粮食吃,工厂里头如果有人在这待着,你得让人吃饱才能干活,再加上就是农业歉收,农业的原材料也都抵账。你像我母亲是生产军被军用布料的,原来叫国棉十二厂的,她是检验科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好多人不得不离开工厂,还有好多人都跑了,就直接回农村了,工厂都没人了。但像我妈妈这些人留下来怎么办?也得想办法做点什么吧,就做草帽出口,就编草帽辫子,我妈就做得挺好的。妈妈闲暇的时候,就拿麦草,人家捏咕捏咕,扎一扎绑一绑,编一编,就编出一只小鸟。我那时候挺小,但对记忆里的小鸟一直都好像有感觉,有那种你只看一眼就活灵活现的感觉。可是后来等我们稍微大一点了,我父亲的时候,“文革”中他被关起来了,中期出来了,他就跟我妈说,你没事给女儿教点儿手艺,你教教她。我妈就说,教什么教,狗大是自咬的,女大是自巧的,不用教。我妈什么都不教,她不教你,她不告诉你怎么去做,但她扔一双鞋底给你说,你把这个给我纳一纳,就好像你原来就应该会的。纳就纳!那时我脾气可倔了,纳就纳。纳完给她,反正好赖就它了。不想第一双纳得挺成功的。

  现在有时想,妈妈从来没教过我手工吗?怎么想怎么肯定。我15岁多点就离开家了,就没在母亲身边了,大部分是在我姥姥跟前。然后常常看姥姥织布,我说我也织几下,她突然说你早都该织了,你现在才想着做机子织布。我说那时候不是上学吗?姥姥就说那你织吧。我就上去织几下,今天织几下,明天织几下,时间不长就会织了。然后纺线,我发现一直都纺得不太好,但是不服气,看姥姥纺,也拿着个纺锤捻子,也在摇着纺车纺,开始纺粗一点儿,再后纺细一点粗一点,就这样子。一来二去就熟练了,熟练了也就好了,现在要让我纺就纺不成,为啥?你刚开始不是粗了就是细了,就拉不匀,完了之后给它透铜,它是一根竹管,一根长竹管我们叫铜,完了之后把线缠在竹管上,然后竹管中间有一根特别细的丝,又挺又硬的,就是竹皮子,它弹牲特别好,同性也特别好,就在里头扎着,两头一憋。为什么把它叫铜呢,而不是把它叫线轴什么的,是因为你在织布的过程当中,只要用梭子就哗啦哗啦响,就好像铜发出的声音。我刚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叫铜,后来知道,它就像铜铃的声音,我想刚开始肯定也是叫铜铃,后来嫌麻烦就简化叫铜。我觉得挺有意思的,我就是这样子在玩当中学着,边玩边学会的,所以,一切技艺家庭传承是挺重要的。再说,老辈不光是传承,不是说你会做这些事情就行了,不是这样子的。真是潜移默化的。比如说,你早上起来了,你要把地打扫干净,然后你就提了个盆啪啪啪地泼水,泼水防尘土飞扬嘛,你泼吧,泼完了,你就听我姥姥在那儿开始说了,她就说,你看你洒水,就跟那个过大街似的,不能这样子,这个是洒水不湿裙,扫地不起尘,她实际上就是用《女儿经》来教你。我不知道这是《女儿经》里面的词,后来才知道的,我们这一代就没有学过嘛。她就跟我说,洒水不能湿裙子,所以你要弯着腰,盆拿得低一点,不能这样啪啪地乱泼,乱泼就溅到裙子上了;扫地你得压着笤帚,这样一笤帚压着一笤帚扫过去,你不能哗哗地在那儿扫,一扬就起尘,这就叫扫地不起尘。这都是《女儿经》里的话,我那时候才知道,我的老辈儿女性,都正儿八经学过《女儿经》的,不管怎样说,传统文化的这种教育,即使后来你才知道,但你并不觉得陌生。我就不觉得陌生,我就觉得这是应该的事儿。这不像我们现在中学大学学的新知识,学就学了,不学就完全不知道,中国传统文化不是这样,几千年,一代又一代,它好像就在你的骨子和血流里,它在等着你召唤的那一天。拿我女儿来说,一直到我女儿上初中的时候,我的姥姥当时还活着,在西安。那时我也在西安工作,我就把女儿带到单位来,我说你跟我住一段时间。女儿来,我姥姥就跟我女儿也讲。她说,《女儿经》是念给女儿听,女孩要听《女儿经》,跟我女儿就是一点一点地说,然后我女儿就说,妈妈你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?我说我小的时候没有这样的,我基本上是高中毕业了以后,太太(太姥姥)才是这样子跟我说。我说我那时候没有这个机会,你这次有这个机会,多好呀。但她不觉得好,她觉得这烦人得很,太太说的都是什么话呀,她基本听不太懂。可是,随着年龄的增长,女儿现在回忆起来,她说太太那里虽然是在乡下小县城,但是说出来的那些话,一个大学教授也不能说出来的。她现在悟出来了。我说,传统的东西它就是口传心授,它不像其他知识一样,写在书本上,在黑板上板书跟你讲,现在更厉害,跟你在电脑上讲,跟你在屏幕上讲?我说那时候不是这样子的。女儿上高中我才没给她做鞋穿,我自己都奇怪,就愿意给家里人做鞋穿,包括我家老头,我们现在就有鞋底,以后还会再做,北京就有朋友来跟我说,刘老师你做,你做好了以后你发给我,每双可能都在300块钱左右,我说那也真值这个价钱,为啥?全手工呀!

  侯:刘老师,墙上挂的那些个绳结都是您新编的?

  刘:有我编的,大部分是在我指导下学生们编的,她们在学习的过程中编的。这留下来的只是不多的样品,大部分被卖掉了,谁的卖掉了,就又让她重新编一个。

  侯:这里的哪个作品是您的示范?

  刘:猫头鹰是我编的,我做的所有东西没有图纸,没有图纸都是盲编,就好像说画画有人可以打个底稿,但做结艺做结不是那样子的,不是说我先打一个底稿,然后再怎么样弄一个什么物件。比方说我想编一个大象,咱就说大象头,之前我编了一个特别大的大象头,当时我刚好在西安的北郊上课,我家在西安南郊住,每天下课回家的时候就要坐车,坐车挺困的,就迷迷糊糊地坐到陕西省图书馆。省图书馆是个大站,上下车的人比较多,就停得时间略长一点,我就醒了。我一醒来,对面广告牌上面正好就是一群大象,就看见大象了。那段日子老是看见。有天晚上睡觉就梦见大象。真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奇怪了,从那时老梦着这个大象,我说不行,我得做个大象出来,怎么做?没人做过,没见过别人做,这个就全在你心里头,没人告诉你打哪儿起头打哪儿收尾,全部都没人告诉你。然后我就开始从鼻子开始,大象是从鼻子开始编的。我天天做,学生们不知道我在编什么,不承想大象编完还挺成功的,刚好做大象,单位就准备给我们分一个新房子,我说把大象拿去做新房子门厅钥匙挂件,就挂到一进门这个地方,进门的时候把钥匙挂到这上面,出门时候一拿,只是想着实用性了。突然文旅局通知我去参加中德文化交流,我们这些人参加交流活动,要带新作品,我就拿着这个大象让他们瞧热闹去了。

  我带过去后,来看的德国人没有一个人说这是手工做的,都说这是机器做的,问我机器设备哪产的,成本高不高。我跟他们说,这是手工做的,他们都不相信,一个个瞪着绿眼睛在那儿怀疑我。德国人对手工看得特别重,我们都觉得无所谓,德国人看得特别重,我们现在才意识到我们错了,我们现在才知道,近几十年,我们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,我们自己的传统不应该这样被轻视的。

  侯:刘老师,您作为非遗传承人,又作为扶贫车间管理人,这个手工车间最多的时候工人是多少?

  刘:工人是这样子干活的,她们不是都到车间来干活,大多数都是有孩子的妇女,她们不能离开家里。她们从车间领好物料拿到家里,做好给我交回来,我手头这些鞋垫就是刚刚送来的,你看这个鞋底纳的是花的,这个是素的,但都强调既结实,又有艺术性。

  侯:这次我认真数了数,您的创意手工编织、泥塑等作品有四十多个品种。对我来说,每个品种无论是造型还是结构,真是气象万千。这些东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,这就是一种新文化创意了。您刚刚参加完世界非遗交流大会,你这回的参展作品是黄河大鲤鱼,这个创意根源,应该就是我们的黄河生态吧?

  刘:我都做完了,在网上查,黄河大鲤鱼它到底什么样,因为评委来看大鲤鱼的时候,他说,刘老师你这个鱼还能再变大点吗?我说当然可以。出自个的手,想编多大编多大,编得比人大都可以,只要有时间,那就是靠时间朝上头去贴,只要第一个模板出来了以后就问题不大了。然后我又说,我觉得这条鱼已经够大的了,评委都说小了。可是专家告诉我说,真正的黄河大鲤鱼在进入沙坡头一段以后,一直走下来到青铜峡这段儿,然后再拐着到石嘴山这一带,最大的鲤鱼将近30斤。专家说,有的鱼比小孩都高,因为它不是特别粗,它细溜溜地长。而且它的鳞片在阳光下看是金色的,几个鳍尖是大红的。哎呀,当时我就心里想,这不就是祖上说的鱼化龙的鱼嘛?这样想,我也这样说出来了,专家说你说对了,咱们平常大家都说鲤鱼跳龙门,说的其实就是黄河大鲤鱼,而其他的鱼,都是属于杂交形成,只有黄河大鲤鱼是本性,就是这个样子。真的是金光灿灿,美极了。

  这时我才知道,真正的黄河大鲤鱼所有的尾鳍背鳍的尖上都是大红的,我这时再回头看自己编的鱼,发现造型、颜色细节差距大了。作为非遗文化产品没有把现实生活参透,是不行的。

  我还有一个作品,这个作品不是编的结,是用纸做的箱子。这是美术馆要求,不分任何材料,就是你做一个东西,体现你对宁夏的热爱,对生活的一种理解和你不能忘却的事情。他们管它叫故事箱子,箱子里头放的场景就是你想要表达的东西。我就做了一片路边的向日葵,然后一个三轮车在路上。其实这个创意灵感源于我的生活。每次从家里到扶贫车间,来来回回都要路过的那段路,所以我用这个作品呈现了我的那段生活场景。你不知道,几年前刚一来的时候,我就是骑着一个三轮车,来来回回跑了三四年,春秋季节,风大得吓人,我吃的沙土也能种出一棵杨树了,有一回,大风把我的三轮车吹翻,我的腿严重受伤……
原稿作者:侯健飞
原稿编辑:严立勇
审  核:郭智强
监  制:苗 松